2016年，知乎、果壳、喜马拉雅FM、罗辑思维等互联网内容平台和自媒体，纷纷推出了知识付费产品，一时间语音问答、会员订阅、直播课程等知识服务爆红，更有互联网观察者称2016年为“知识经济”元年。

近日，微信公众号付费订阅功能开始内侧，是否为优质内容买单再次成为热门话题。而内容创业者、知识网红们创造的付费阅读服务，不只是一种内容变现模式，也勾连着信息时代的知识管理理念和社会圈层关系，对阅读方式带来深刻影响。

付费阅读服务形式丰富

作为这一种“知识经济”，付费阅读服务不仅针对独家内容收费，也在阅读方式、阅读习惯养成、阅读方法指导方面提供“一条龙”的付费服务，主要形式包括：

一是付费内容，中国本土数字付费阅读始于起点中文网，2003年起点率先实会员充值、千字计费的“VIP收费制度”，目前粉丝付费机制较为成熟的。此外，同样以提供付费阅读内容为主的平台，还包括：正在内测的微信公众号付费阅读（读者根据正常显示的开头部分，决定是否支付相应费用后查看全文），筛选平台内UGC精华、打包出售电子书的“知乎书店”，招募数字出版作者、组织征文大赛吸引读者的“豆瓣读书”等等。

二是付费收听，主要是内容提供商与网络电台合作推出收费读书栏目，例如喜马拉雅FM平台上有“中国诗词大会专家陪你读诗”系列、奇葩说主创团队出品的《好好说话》 等等；蜻蜓FM平台与掌阅科技合作的“付费有声书”项目。

三是付费监读，指以“收费-打卡-返还/扣费”为模式的读书监督活动。比较典型的是“新世相图书馆”图书漂流活动（预交129元，将会在30天收到4本书，读完并寄回则返还129元），“扇贝阅读计划”（支付虚拟货币，完成每日英语阅读任务打卡，获得奖励/扣除预付货币）等。

四是付费推荐，主要是指针对专业性较强的领域提供的人工筛选和汇编服务。例如，自媒体“新闻实验室”的会员通讯计划（以通讯的形式向付费的会员提供资源推荐、深度分析等），罗辑思维旗下的《李翔商业内参》（年费199元，每周6天每天推送8-10条资讯，改写提炼并加“可做谈资”等标签）等等。

五是付费解读，往往通过知识社群的组织方式向付费的社群成员/会员提供书单和对应书目的定期讲解。例如，年费300元、以文字解读和视音频讲解的形式解读50本书的核心内容的“樊登读书会”，集公众订阅号、脱口秀节目、会员体系、微商城、会员微信群与一身的互联网知识社群“罗辑思维”等等。

付费阅读背后的知识管理和社会圈层

第一，经济发展刺激“知识消费”。托夫勒在《权力的转移》中认为，知识的变化正在引起或有助于巨大的权力转移，同时伴随着是创造财富的新系统的出现。现实生活中，对信息占有、储存、收集、整理、判断和创造能力已经成为了智能资本（Intellectual Capital）。而“知识消费”实际上就是智能资本和经济资本的交换。随着经济发展、消费能力提升，人们对精神产品、知识和技能的需求可以在消费市场上得到满足，不断壮大的新兴中产阶级成为了知识消费的主力军，内容共享平台和支付渠道的完善为付费阅读服务提供了物质基础。

第二，信息爆炸推动“知识管理”。根据零点调查发布的《民众信息获得模式调查报告》，互联网成民众获取信息的主要途径，然而，信息量的超速增长也带来了大量冗余内容，增加了获取有效信息的难度。无论在个人层面还是组织层面，“知识管理”都开始收到重视。所谓“知识”主要分为经验、理解、直觉类的“隐性知识”和可以用文字、数据、图像表达出来的“显性知识”。根据知识管理理论，在隐性知识和显性知识的相互转化中难点主要有：知识资源的独占或隐藏、缺乏反馈的阅读过程、缺乏领域专家的沟通途径、缺乏贡献隐性知识的激励机制等。付费阅读服务正是上述困境的直接解决方案。

第三，社会化阅读呼唤“知识社群”。在大众媒体时代，狭义的阅读（即读书）被认为是“私人活动”，与严肃知识和深度思考有关；而在社交媒体时代，跨平台分享、趣缘群体互动使得阅读的社会化属性越来越突出。在阅读选择上，口碑比经典更有参考价值，尤其是从自己的社交圈子中获得的推荐；在阅读过程中，需要找到趣缘群体、与同侪分享观感，以及融入高阶读者群，甚至参与到写作过程。具有共享书单和笔记的“微信读书”、粉丝参与制的网络文学站、定期开展读书会和游学活动的“知识社群”应运而生。

第四，都市生活施压“知识阶层”。终身学习几乎是现代社会的共识，尤其是在技术环境和经济环境日新月异的当代都市，新兴中产阶层作为知识受益者也不得不面临知识迭代的压力，成为知识经济的目标消费者。在符号消费中，读书成为知识阶层的身份象征、是必要且优质的生活方式，针对这一阶层的品味旨趣涉及的付费阅读服务成为缓解焦虑的“安慰剂”。根据企鹅智酷的《知识付费经济报告》消费者为知识付费的首要驱动力是“获得针对性的专业知识/见解”，其次是节省时间和精力成本、积累经验提升自我和拓展人脉和结交朋友。从知识消费中，知识阶层既可以获得实在的生存技能，又可以提升心理的自我效能感。

“付费”是不是有效的信息过滤器？

显而易见，“付费阅读”的再兴起，一方面是我国网民移动阅读习惯的形成，另一方面则是针对信息爆炸环境下受众阅读选择的恐慌与压力问题。但“付费”能否真的成为一种有效的信息过滤器，为网民挑选出更具营养的阅读内容呢？以下问题同样值得深思：

第一，内容付费催生“干货”综合征。“60分钟掌握终生受用的时间管理方法”“突破四万词汇的终极奥义”“ 7位10年经验资深设计师的分享”——浏览付费内容栏目不难发现类似“干货”。所谓“干货”，特点包括冗余少、条理清晰、具有较强的实践指导意义等。没有废话的“干货”诚然可贵，但是其缺点也显而易见：首先，去除的“水分”往往包括作者逻辑推演的过程，这会使得读者根本无从进行独立思考就被“干货”的诚意打动，进而全盘接受；其次，将知识和经验进行压缩打包，意味着信息失真、意义误读的可能性上升，如此文章内容的现实指导意义将远远低于“干货”二字的符号价值；第三，各自条理清晰的“干货们”往往很难整合、融入原有认知框架，在不断有新内容补充的情况下，大量文章只被保存未被利用，反而成为冗余。

第二，“保姆式”服务消解阅读本意。成功的读书推广活动，唤起了一部分公众的阅读意愿和行动。但是通过讲解观点替人读书的保姆式服务，消解了阅读活动引发深度思考、培养逻辑思维、培育人文关怀的本意。来自付费知识社群的部分读书观点，如“富人思维”是瞄准增量求发展而不是死盯存量，脾气秉性不好需要找找“原生家庭”的问题……通常具有精巧编纂的格式、善于抓住目标用户的痛点，有些以“开脑洞”“正三观”标榜；但实际上，如尼尔•波兹曼描述的那样，“它（真理）必须穿着某种合适的外衣出现，否则就可能得不到承认，这也正说明了‘真理’是一种文化偏见。”这些观点逻辑自洽、但并非没有逻辑漏洞，在小群体中广受追捧、但缺乏对社会整体的关怀。

第三，内容市场繁荣对治理提出要求。信息社会的发展，使得智能资本占有者获得更高的资源分配权力和额外收入，这本身有利于社会的阶层流动和内容市场的繁荣，但亦有可能形成新的知识霸权和市场霸权。针对抄袭与非法转载行为的法律维权、对付费内容服务的定价管理和售后监管、对标题党和低俗内容的整顿治理等等——如何引导知识变现，除了市场调控和行业自律之外，也需要“看得见的手”进一步介入。

第四，需防范阅读社群的回声室效应。付费知识社群可以帮人们更准确地找到志趣接近的人，让读书得到及时的反馈，但是这个反馈未必是正向的。当人们以“会员”的形式加入某个社群，往往会因为被孤立的恐惧而避免挑战群体主流意见，于是群体成员往往只能听到越来越强的一种声音，形成回声室效应。这样的交流不但对个人辩证思考无益，甚至会促成群体极化、增加社会隔阂。迈克尔•麦昆认为，“真正的交流和思想的辩论”应该让参与者有机会“从更大的菜单中做出选择”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增加文化消费多样性，推动全民阅读、公共阅读就显得十分有必要。

作者｜人民网新媒体智库见习助理研究员 孙欣  来源｜新策论